厉以宁老师，1951年考入北京大学经济系，1955年毕业留校任教，现任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厉以宁在北京大学读书教书至今整整60年了，他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厉以宁是当代中国最有影响的经济学家之一，他有数十个头衔，但都与经济学有关。在理论上和实践上为推动中国经济改革和经济发展做出了开拓性贡献，在学术上取得了多方面丰硕成果，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提出并一直坚持将股份制作为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突破口和目标模式，因而被人们送了个雅号：“厉股份”。

一、老师眼中的厉以宁

北京大学经济系聚集了一批知识渊博，学贯中西的全国著名经济学教授，如著名经济学家、教育家马寅初、中国经济学界泰斗陈岱孙、留德归来的周炳琳，留美归来的赵迺抟、罗志如、严仁庚、陈振汉、徐毓楠，留英归来的樊弘，南京中央大学毕业的胡代光，这些杰出的经济学人，用自己的学识和地位，在不同的时期和不同的方面给厉以宁以教导，指导和支持。

陈振汉教授在美国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对经济史比较有深厚的功底。厉以宁读书期间，他曾任经济系代理系主任，发现厉以宁是一个有前途的学术接班人，曾给厉以宁的评语是“成绩优秀，名列前茅”。厉以宁至今仍然牢记陈振汉先生的教导：要想在经济领域研究中取得成就，必须在经济理论、统计、经济史三个方面打好基础，然后才能有重要的突破，在陈振汉教授的影响下，厉以宁在教学和研究领域一直遵循这三条做学问的原则。

周炳琳教授是“五四”运动时北京大学学生运动的领袖之一，也是一位留德学者，他是研究西欧经济史的，曾任过北大法学院长，他十分器重厉以宁，在厉以宁毕业时，被视为“有问题的人”，他不顾别人的议论，建议厉以宁留校当助教，1993年在周炳琳老师逝世30周年之际厉以宁写了一首《七绝》悼念这位尊敬的老师。“旧事模糊淡淡痕，只知冬冷未知春。先生不顾潮流议，夜半深谈紧闭门”。

赵迺抟先生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生，1931年回国以后一直执教于北京大学，长达55年，任经济系主任达18年之久。他早年研究美国制度学派代表人物琼斯的经济思想。在厉以宁的书架上，至今还珍藏着赵迺抟先生赠送的关于琼斯经济思想的博士论文。在论文的扉页上赵先生题着：“以宁仁弟存念” （赵迺抟长厉以宁33岁）。赵迺抟夫妇为了祝贺厉以宁即将毕业，于1955年邀他同游香山。相隔25年，1980年赵迺抟夫妇再度邀请这位心爱的弟子同游陶然亭。由此可见，厉以宁在赵迺抟心目中的地位和感情，赵迺抟教授一生追求知识与光明，他对经济发展所需要的法律、伦理规范、心理与政治条件有深邃的见地。在厉以宁的知识中，他对经济学、社会学、伦理学、法学、教育学与经济史的综合研究都有着浓厚的兴趣。可以看出赵先生对厉以宁的精心培养和深刻影响。

罗志如教授也是留美学生，对西方经济理论的造诣颇深，他是引导厉以宁研究西方经济理论的最早引路人。在20世纪50年代罗志如先生为北大经济系学生开设了《国民经济计划》课程，实质上具有某些现代宏观经济学的内容。罗先生不仅在课堂上认真授课而且在课下把英文书刊上的某些文章借给厉以宁阅读，使他大开眼界。在1982年北京大学经济系纪念罗志如教授从事学术活动50周年的座谈会上，厉以宁深情地回忆起这段往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说：“正是罗志如老师使我最早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在苏联式的计划经济与西方的市场经济之间感觉到存在第三道路，似乎兰格（波兰经济学家）是这条道路的代表。”

陈岱孙教授于1926年获美国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旋即到欧洲各国进行考察，进修和研究。1927年回国在清华大学任教授、经济系主任、法学院院长，后任西南联大、北大经济系系主任，共计50年，从教70年，他为中国培养了许多经济学人才，有人统计，中国经济学界有6代人师出于他的门墙，人称中国经济学泰斗，一代宗师、桃李满天下。厉以宁就是一代人师的杰出代表。当年厉以宁从北大经济系毕业并没有让他登台讲课。而做资料工作。而一言九鼎的陈先生说：“厉以宁是个人才，还是调回来教书吧！”厉以宁才有了给学生讲课的机会。厉以宁第一次讲课就是给我们班讲“世界经济”。他的课受到全班同学热烈的欢迎和高度的称赞。

厉以宁在深切悼念陈岱孙老师的文章《弦歌不足，道德文章》中写到，40多年前，当我在北京大学经济系三年级听他讲经济学说史，这门课是北大经济系最受学生们欢迎的一门课程。岱孙先生整整长我30岁，风风雨雨，岁月如梭，不平静的1957～1959年，动荡的“文化大革命十年”，改革开放后的18年，我们都在一起。“我有幸在1985年～1987年间同岱孙先生合开过两门课程，一是“西方经济学名著选读”，另一是“国际金融学说专题”，选课的都是北大经济学院的研究生和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研究生部的研究生。岱孙先生自己讲凯恩斯以前的部分，而把凯恩斯和凯恩斯以后的部分让给我来讲。我每次讲授时，他都同选课的学生一起听。他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作些简要的记录，课后同我讨论，指出有哪些不足或在下一次讲授时应当注意的地方，那时他已快90岁了。他那种一丝不苟的精神，令我非常感动。我常想，他老人家如此德高望重，而在对学生负责方面却仍同几十年前我做学生时那样，我们这些后辈还有什么理由不认真备课，不认真授课呢？”

厉以宁在北大经济系资料室工作期间，干起了资料编译工作，并得到了当时负责经济系行政工作的系副主任胡代光教授的指导和照顾。胡代光教授主要从事统计学和西方经济学的教学和研究。北大经济系曾经办过一个内部的油印刊物，刊名为《国外经济学动态》，总共出过30多期，每期约3万字，基本内容是介绍与评价外国经济学理论的新发展、新动向，很受人们欢迎。在这30多期约100万字的刊物中，近90%的稿件是由厉以宁一人编译的。为此，他十分感谢胡代光教授，正因为胡代光教授在其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厉以宁的照顾才使得他得以专心从事资料编译工作。厉以宁后来曾感慨地说：“那时，多亏了胡代光先生，我才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

名师出高徒，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厉以宁的贤师们曾胸怀祖国，远渡重洋，废寝忘食孜孜以求，一心想在经济学领域有所贡献。但无情的现实辗碎了他们的美梦，他们经过漫长的痛苦、折磨与等待，岁月磨平了他们的梦境。厉以宁在贤师们的教育、指导、支持和帮助下继承了他们的学风和教风，完成了他们梦魅以求的事业，成为当代中国最有影响的经济学家之一。

二、学生心目中的厉以宁

前面讲到， 陈岱孙先生说：“厉以宁是个人才，还是调回来教书吧！”厉以宁终于等来了登台讲课的机会。他亲口对我讲，“我是第一次给你们讲课的”讲的是“世界经济”。厉老师讲课不紧不慢一字一板，娓娓动听，他的课受到我们全班同学的热烈欢迎和高度称赞，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在讲美国经济时，主要讲1929年～1933年的经济危机与罗斯福新政。在讲经济危机时，讲到工业生产受到了沉着打击。他讲到1929年～1933年美国危机时的社会情况，引用斯坦别克：《满腔怒火》一书中的描述。“千百万饥饿的人缺乏水果，可是金黄色的山野却洒上汽油。 全国到处闻着腐朽的气息。轮船的锅炉烧着咖啡。烧玉蜀黍而不烧木材，因为它烧得更旺。把马铃薯抛到河里，河岸站上岗，不然饥饿的人就会把它们都捞起来。杀了猪，把它们埋在地里，让土地吸收肥分。……人们带着纲去打捞马铃薯，但警卫把他驱逐走。他们去找抛弃的桔子，但汽油已把洁子烧光。他们站得发麻，注视着漂流过去的马铃薯。人们用石灰把猪填在坑里，他们听见猪的哼哼声。”

在讲到1933年罗斯福上台前夕的美国情况，他引用了明顿·司徒尔特《繁荣与饥饿的年代》一书中关于美国人的恐惶心理：“到处弥漫着一种恐慌心理，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慌心理……民众将继续苦熬下去呢？还是会出人不意地揭竿而起，发展为流血的反抗。大资本家开始储藏蜡烛，因为他们认为革命者首先将占据发电厂。垄断资本家的太太都买下大批罐头食品，藏在家里。随便什么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因为整个国家已当着他们的面在分崩离析了。

罗斯福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上台的。他马上着手进行挽救经济危机的工作。首先网罗了一批人组成知囊团，商讨挽救危机的措施，在100天内，智囊团向国会提出了70多个法案——史称“百日新政“。罗斯福奉行凯恩斯的国家干预经济的经济理论，通过采用国家“调节”经济的措施，把美国从大危机中挽救出来。

罗斯福新政涉及的内容广泛，名目繁多，厉以宁老师从经济方面给我们讲了以下一些内容。

（一）整顿财政金融。首先是清理银行，遏制存户挤兑，淘汰较小银行。接着下令禁止囤积黄金。与此同时，政府公布了“存款保险法”，由政府保障存款，以恢复存户对银行的信任，防止新的挤兑风潮。政府还通过了禁止黄金出口法令，宣布放弃金本位制，美元贬值。通过以上一系列措施，挽救了金融危机，稳定了财政金融体系，为进一步推行“新政”奠定了经济基础。

（二）调节工业生产。国会通过了全国工业复兴法，这是新政的主要法领令之一。根据这个法令，全国建立了由大银行家、工业家、经济学家组成了“全国工业复兴局”作为这个法令的执行机关。全国工业复兴法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第一制定《公平竞争法典》，规定为工业部门的生产规模、产量、价格、市场分配、销售定额和雇佣工人的条件等，禁止以低于规定的价格出售商品。第二，举办公共工程以增加就业，减少失业人数，提高人民的收入和购买力。1933年政府颁布了《社会救济条例》，并成立了公共工程署，利用廉价劳动力，兴修水利，造林绿化，修筑道路。为此，有200～260万失业人员参加公共工程建设。第三，为了缓和工人阶级声势浩大的斗争。政府调整了劳资关系，承认工人的一些基本权利，如有权自由参加工会、有权推选自己的代表与工厂主签订集体合同等。此外，政府还对饥饿的失业工人给予少量的救济。以上这些调节工业的法案，对大垄断资本家度过危机十分有利，同时，也对缓解工人的严重困境起一定的作用。

（三）节制农业发展。1933年5月12日，国会通过《农业调整法》，根据这项法案成立了农业经济调整局。调整局的主要任务是通过奖励和津贴，缩减农业生产，销毁过剩农产品，提高农产品价格，克服农业生产过剩危机，缓和农民的斗争。农业经济调整所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首先，政府同各地农场主签订减少耕地面积的合同。农场主减播后的损失由政府补偿。停止耕种的土地作为国家的土地由政府付给农场主租金。其次，政府拨出巨资收购农、畜产品，人为地加以销毁。

罗斯福新政在对外政策方面的主要措施是调整与拉丁美洲国家和苏联的关系。罗斯福上台后，尽量缓和拉美各国与美国的紧张关系，减少对美国的仇恨，以便继续控制拉美各国。为此，美国暂时时收起金元与大棒，披上了“睦邻友好”的外衣，继续控制拉美各国。罗斯福新政在外交上的另一个表现是1933年11月与苏联建立外交关系。苏联建国后，美国一直采取孤立、封锁的政策。16年来两国一直未建立外交关系。

罗斯福新政在对华政策上，一方面纵容日本侵占东北，借以鼓励日本向北进攻苏联；另一方面对日本的南进加以某些限制，以保障美国在华利益和势力范围。

罗斯福新政是美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在严重经济危机的形势下，罗斯福新政的实施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首先，罗斯福新政以凯恩斯的经济理，用国家干预经济的办法，使用大量的国家开支，挽救了经济危机，调节了垄断资本造成的紊乱。为了实行新政，建立各种机构，刺激企业开工，举办许多公共工程，吸收部分失业者，人民的购买力有所提高，美国在资本主义世界市场的地位也有所加强。

通过厉以宁老师讲授“罗斯福新政”，我们知道了凯恩斯，我们知道了“新政”的主要内容。厉以宁老师在讲授美国经济进还提醒我们，观察美国经济，必须注意它的钢铁工业，汽车工业和建筑业，这是美国的三大支柱产业。

厉以宁老师的“世界经济”你不仅讲了美国经济，而且还讲了日本的三井、三陵、住友等几大财团、意大利菲亚特，印度的辛比财团。在讲到日本的三井财团，他讲了三井财团渗透在各行各业。“一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到过日本的外国旅行家曾指出：您可能乘坐三井的并用三井的矿井开采的煤作为燃料的轮船来到日本，在属于三井的港口上岸，搭乘属于三的电车到还是同一个三井所开办的旅馆去，并且您可能在从三井那里买来的床上，在三井工厂制造的电灯泡照明下阅读三井出版的书籍。”在讲到利菲亚特财团时，“厉以宁老师讲，意大利六分之一的救业人口与非亚特有关。可见垄断在日本和意大利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三、厉以宁老师对我的关心和指教

厉以宁老师给我们班讲授“世界经济”给我们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这是一位值得信任和尊敬的良师。在我同他几次交往中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送我三张卡片。第一张：“1929～1933年美国经济危机时的社会情况”。第二张：“罗斯福上台前夕的美国情况”。第三张：“关于三井财阀”。（均见复印件）这三张卡片，我作为宝贝从1963年一直保存至今。事情经过是这样的。。1962年从北大毕业分配到现在的中北大学教政治经济学。在写经济危机和帝国主义五大经济特征时，我想到厉老师讲课时的典型材料，但我的课堂笔记恐怕记得不完整，为其准确，我特意给厉老师写信请他帮忙，很快他就给我寄来了三张卡片。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厉老师对学生的爱护和关心。

给我亲自请讲他的股份制。1987年暑假，青岛大学举办学术讲座，主讲人就是厉老师。我所在的学校派我去参加。我自1962年北大毕业后，再没有见到厉老师，这次又可以聆听他的讲课了。一天晚上，他面对面地跟我谈起他的“股份制”。这次面对面地谈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第一，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突破口和目标模式就是建立股份制经济。不在所有制上作文章，经济体制改革是不会取得成效的。第二于光运、刘国光、王珏等著名经济学家都同意和支持他的股份制。第三，中央高层人士有顾虑。害怕股份制导致私有制，上边有顾虑是可以理解的，但真正懂得了什么是股份制以后，顾虑就会打破，到时，推行起来就容易了。第四，厉老师深信自己的股份制理论是正确的。他很有把握地对我说，不要着急，再过两三年，从中央到地方绝大多数人就会接受股份制，推行起来就顺利多了，实践完全证明了这一点。在面对面的谈话中，厉老师突然又讲了马寅初校长的一段话。马老说：“我认为在研究工作中事先要有准备，没有把握，不要乱写文章。既写后之后，要勇于更正错误，但要坚持正真理，即于个人私利甚至生命，有所不利，亦应担当一切后果。我平日不教书，与学生没有直接的接触，总想以行动来教育学生，我总想希望北大1.04万学生在他们求学的时候和将来在实际工作中要知难而进，不要一遇困难就随便低头”。看来马老的治学精神在厉老师的身上充分地体现出来了。

听了厉老师讲他的“股份制”以后，我对“股份制”作为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突破口和目标模式深信不移，一方面搜集和学习有关股份制的资料，一方面辅导学生写股份制毕业论文。几位学生写的有关股份制的毕业论文受到老师和学生们的好评。

厉老师亲自给我寄他出版的个人专著：《体制·目标·人——经济学面临的挑战》，“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和《经济体制改革的思考》，同时，还寄来了他的夫人何玉春老师在青岛大学拍照的厉老师和我的合影。

寄卡片，谈股份制，寄书三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厉以宁老师已经八十高龄，至今还登台讲课和活跃在学术舞台上，为中国的经济改革和经济发展不断献言献策。

参考资料：

1、经济学家厉以宁评传

2、陈岱孙纪念文集

3、赵迺抟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