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文 友
《旧唐书 刑法志》:“又有十恶之条,一曰谋反,二曰谋大逆,三曰谋叛,四曰谋恶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义,十曰内乱。”
从1966年8月18日起两个多月内,“伟大领袖、导师、统帅、舵手”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一道,在北京八次检阅一千一百万红卫兵。作为第一张大字报发源地的北大学生,我们自然也在被检阅的行列。游行队伍经过天安门城楼时,我们用足全身力气,拼命地高呼“万岁”。正、副统帅身穿军装臂戴红卫兵袖章,在城楼上并肩而立,向我们招手。不过距离实在太远,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
回校学习分组讨论时,不少同学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激动万分。这个说我看见毛主席“红光满面”,那个说毛主席长得真“高大魁梧”,还有人说毛主席向我们招手了,有两位女同学激动得热泪盈眶。正当气氛热烈的时候,郑老夫子插了一句:“至於吗?毛主席不也是俩眼睛一个鼻子、跟我们一样么。”此话一出,大伙一下愣住了,宿舍里的空气像冻结了似的,寂静无声。有人刚才的笑容被凝固在脸上,有人激动的泪珠停留在半腮,我心里清晰地浮出三个字:“闯祸了!”老郑也自觉不妙,马上补充一句:“真热爱领袖的话,应该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可是已经为时晚矣。
当天下午,宿舍楼道里就贴出大标语和大字报:“郑╳╳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罪该万死!”“把反革命小丑郑╳╳揪出来示众!”原本欢乐的生活中,爆炸了一颗炸弹。宿舍里的笑声消失了,代之以一股汹汹的杀气,令人胆颤心惊。
老郑来自一个贫寒的家庭,本来比我们高一届,因为生病休学一年,转到我们班上。他为人忠厚,而且带点自卑,总以为自己不如别人。其实他的文艺素养不低,除了能写一手漂亮的行书,最绝的是给班上同学画的漫画,惟妙惟肖,令人厥倒,堪称一绝。我们班上大多数同学,从内心里不相信他会是反革命,只是认为他太“出言无忌”,顶多认为他对伟大领袖“感情不深”。但在当时的氛围下,凡是涉及对领袖的态度,是最犯禁忌、也是最易致人于死命的。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因为不慎弄污了领袖的画像、照片,打碎了领袖的石膏像,喊错了口号,写错了标语,而被斗争、示众、判刑乃至处死的,比比皆是。所以,我们都替老郑捏着一把汗。
老郑和萝卜、老梁、大老何他们平时就很要好。文革初,因为出身好,萝卜他们还曾把老郑选入班上的文革领导小组,尽管老郑自己极不喜欢出头露面。不过因为他率直不阿的性格,与当时“左”的风潮格格不入,当了没几天就以“家庭社会关系复杂”为名被罢免了。当系文革下来调查时,萝卜他们竭力为老郑辩护,从家庭出身、平时表现,列举种种事实,说明老郑绝对不可能“反革命”。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老郑说的话,很难替他打圆场。
当调查的人问到跟老郑分在一个小组讨论的明敏时,聪明的明敏回答道:“老郑是说了那话,我也听到了,不过他原话不是那么说的,他原话是‘毛主席的伟大不在于外表,外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而且他后面还说了一句话:‘大家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讨论得很热烈,有些同学可能没有听清,不过我是听得很清楚的。”这四两拨千斤的两句话,巧妙地将压在老郑头上的泰山、轻轻地移到了一旁。
但是,跟我们一个年级的核物理专业的某些人还不罢休,说我们班同学包庇老郑,坚持要治老郑的“大不敬”罪。有一回在楼道里辩论,明敏理直气壮地告诉对方:“我们认为老郑说的没错,毛主席是俩眼睛一个鼻子。你们认为不对,那就请问,你们说毛主席是几个眼睛几个鼻子?”对方没料到会提出这样的反诘,一下懵了,但又不甘示弱,便结结巴巴地反驳道:“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郑╳╳说毛主席两个鼻子一个眼睛是对毛主席……”话音未落,机敏的明敏马上抓住不放:“大家都听到了呵,他说毛主席两个鼻子一个眼睛。那毛主席成什么了?你说你是不是反革命?”我们当然不会把人打成反革命,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辩论的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
几十年后,我们回忆起当年这件事情,大家一致认为,老郑当年能逃过此劫,几乎是个“奇迹”。几十年后,明敏“坦白交待”,那两句话是他编的,我们都被他“蒙蔽”了几十年。几十年后,当年分成两派的同学欢聚一堂,“相逢一笑泯恩仇”。
(作者为63届技物系校友,作于04.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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